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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核潛艇專家黃旭華:中華民族必定如日出東方一般崛起

作者: 文章來源: 棗莊新聞網 發布時間:2019-06-17 11:00:06 社區討論

  黃旭華,男,漢族,1924年2月出生,廣東汕尾人。1949年畢業于上海交通大學造船系,中共黨員,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第一代攻擊型核潛艇和戰略導彈核潛艇總設計師,中船重工719研究所名譽所長。1958年起參加核潛艇研制工作,為我國核潛艇事業奉獻了畢生心血。榮獲國家科技進步獎特等獎、總設計師突出貢獻獎,被評為新中國成立60周年“十大海洋人物”、“感動中國”2013年度人物、第六屆全國道德模范。

  要想不再受欺負,中國得強起來 

  問:您曾說:“我的人生,就是在日本飛機的轟炸聲里決定的。”可否分享一下您棄醫從研、科學報國的經歷? 

  黃旭華:我本是想學醫的,因為父母都是醫生,后來事情逐步發生了改變。我小學畢業時抗戰爆發,學校基本都停辦了。當地的愛國青年組織了一個抗日救國宣傳隊,我們就跟著一起搞宣傳,演了一部話劇《不堪回首望平津》。 

  當時來的人很多,密密麻麻,廣場上都擠滿了。我們在臺上演抓漢奸,底下喊“殺”“殺”,那時我就想大家對日本人恨死了,長大了一定要為國家盡點力。后來我到桂林念書,日本人炸桂林,那是滿城狼藉、一片廢墟。每次警報一響,就得出城躲進防空洞。如果早上發警報,晚上還沒解除,就得在山溝里挨一天餓。 

  每次我跟著大家從城里往外跑就一腔怒火,有三個問題始終在心里浮現:為什么日本人這么瘋狂,想登陸就登陸,想屠殺就屠殺?為什么中國人就不能安居,一定要到處逃亡?國土那么大,我們跑來跑去,連一個安安靜靜讀書的地方都沒有,這是什么道理? 

  我請教我的老師柳無垢,她給我的答復很簡單,就是中國太弱了,弱國就要受人家宰割。于是我將原名“紹強”留給二哥使用,給自己起名“旭華”,意思是中華民族必定如旭日東升一般崛起,我要為中華民族的強大做貢獻。 

  后來我到重慶考大學,和國民黨空軍航校的一位朋友交流了很多,這個時候我就徹底改變了。我認識到,要想不再受欺負,中國得強起來。我不學醫了,我要學航空學造船,將來制造飛機保衛我們的藍天,制造軍艦抵御外國侵略。后來我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學造船系。 

  別人問我對共產黨是怎么看的?我說就是“山那邊喲好地方”“沒人給你當牛羊” 

  問:解放前夕,還在交大求學的您冒著生命危險參加學生運動,加入中共地下黨。可否講講您的入黨經歷,特別是您對黨的認識過程? 

  黃旭華:我在交大讀書期間參加了黨的外圍組織“山茶社”,通過這個組織積極參加學生運動。后來又組織了一個文藝社團“大家唱”,每周教大家唱歌。在這個過程中,有一首歌對我影響很大,叫《山那邊喲好地方》,歌詞叫“山那邊喲好地方,一片稻田黃又黃”“你要吃飯得做工喲,沒人給你當牛羊”。 

  這首歌讓我感到,山那邊是個好地方,這里的人過得非常愉快,安心搞生產,沒有剝削,一片安寧繁榮。你問我對黨對共產主義最初的認識,就是“山那邊喲好地方”,“沒人給你當牛羊”。 

  后來有一次,我們社里一位姓陳的同志跟我聊天談了好多,說你對共產黨是怎么看的。我說就是“山那邊喲好地方”,“沒人給你當牛羊”。他說你要加入共產黨嗎?我大吃一驚:“加入共產黨?黨在什么地方,我都不曉得!”他說:“你好好考慮,如果你想加入共產黨,你寫一個報告給我,我幫你遞上去。”我問道:“你是黨員嗎?”他說:“我是地下黨。” 

  1948年冬天,我寫了一個報告。直到1949年春節,“山茶社”一位叫魏瑚的同志,他說黨批準你加入黨。我入黨是這樣過來的。我對黨的確也還沒有更多概念,很迫切地想要增加黨的知識。后來組織上派我去黨校學習。我讀了毛主席的《論聯合政府》、劉少奇的《論共產黨員的修養》等等。我開始下定決心,革命的道路是漫長的,共產主義的理想需要我們一生去努力! 

  核潛艇研制過程充滿挫折,項目上馬下馬,我沒有動搖過 

  問:您又是怎樣與核潛艇研制事業結緣的? 

  答:大學畢業后,我黨政工團都走了一遍,最后還是要求回歸科研,于是到了剛剛成立的上海船舶工業管理局,后來當上了設計二處潛艇科科長。1958年,聶榮臻元帥向中央報告,建議研制導彈核潛艇。海軍跟上海船舶工業管理局聯系,把我調過去。當時只告訴我到北京出差,有些事需要幫忙,一到北京就把我留住了。 

  我當時非常興奮,因為對常規動力潛艇我就感覺一切都是新的,核動力潛艇那更是世界上尖端的尖端。能夠從事這份事業,為國家服務,我非常激動。我一進去就下定決心堅持干下去。 

  當時國家的工業生產能力和科學技術水平并不具備研制核潛艇的條件。毛主席高瞻遠矚,說了一句話:“核潛艇,一萬年也要搞出來。”這大大堅定了我的決心。在核潛艇研制過程中那么多挫折,項目上馬下馬,我都沒有動搖過。 

  要反對原子彈,自己就應該先擁有原子彈;自己有了原子彈,必須要有執行第二次核打擊的手段,這就是核潛艇 

  問:中國為什么必須要有自己的核潛艇? 

  黃旭華:居里有一句話:“要反對原子彈,自己就應該先擁有原子彈。”我加了一句:“自己有了原子彈,你必須要有執行第二次核打擊的手段,這就是核潛艇。”為什么?有了原子彈,你聲明不首先使用原子彈,那你把原子彈擺在地上讓人家打也不行。必須擁有核潛艇,把原子彈埋在水底下。 

  講到潛艇,兩次世界大戰,潛艇的威力是非常驚人的。因為它潛入水底,隱蔽性強,給敵人的軍艦和海上運輸造成很大的威脅。據統計,一戰中被潛艇擊沉的海上運輸船隊占總損失的87%。 

  一戰結束后,大家對潛艇重視了,防潛的技術開始出現,潛艇在水下的隱蔽性大打折扣。就算這樣,二戰中被潛艇擊沉的海上運輸船隊仍占總數的67%,交戰雙方被潛艇擊沉的航空母艦達17艘。那個時候潛艇在水下靠蓄電池航行,而蓄電池能量有限,功率也不大,在水下速度很慢,全功率航行大概只能維持一小時,慢慢走可以維持一到兩天,一到晚上它要浮起來,有一個通氣管,啟動柴油機,一邊低速航行,一邊給蓄電池充電。 

  二戰結束后,大家逐步研究,終于找到了一個不需要空氣的動力能源,這就是核動力。有了核動力,潛艇就有了這么幾個特點:第一,它不需要空氣,能長時間埋伏在水下;第二,反應堆功率大,航速大大提高;第三,反應堆一次裝載核燃料,全功率燃燒的周期是一周年,現在已經發展到跟潛艇的壽命同周期,也就是說裝一次燃料就再也不用裝了,這也就大大提高了潛艇的續航里程。 

  美國1954年把反應堆用到潛艇,成功建了第一條核動力潛艇,在世界上引起轟動。這個核動力潛艇,是海軍作戰的殺手锏。如果裝上了巡航導彈,它就是航空母艦和大型軍艦的克星。如果裝上了洲際導彈,那它的打擊面可以覆蓋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在敵人首先對我進行核攻擊的情況下,我可以保存自己,給他致命的核反擊,叫做第二次核打擊。 

  和平時期有了它,就可以遏制敵人的核訛詐,保衛國家,維護世界和平。所以毛主席講“核潛艇,一萬年也要搞出來”。第一,我們中國需要核潛艇;第二,核潛艇技術困難,不是一下子就能搞出來;第三,表示我們的決心,非搞出來不可。 

  任何復雜的尖端技術都是在常規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是常規的綜合和提高 

  問:美國發展核潛艇是“三步走”,我們采用水滴線型,將“三步”并作“一步”,并突破了核潛艇最為關鍵的核動力裝置、水滴線型艇體等7項技術,被譽為“七朵金花”,可否介紹一下這個過程? 

  黃旭華:我們首先考慮的是,常規動力潛艇經常浮到水面,艇的形狀只要適合水面航行就行,核潛艇長期潛在水底,必須找一個適合在水下高速航行的技術。美國為此分三步走:第一步,艇體保持不變,集中全力搞核動力;第二步,造了一個常規動力潛艇,采取水滴線形,探索水滴線形在水下航行的性能;第三步,把核潛艇搞成水滴線型。 

  美國分三步,我們分幾步?好多專家提出,美國比我們強得多,它分三步走,我們至少分五步、六步。但回頭想想,人家已經走成功了,你不用再去探討這條路是不是可行。從理論上分析,水滴線型的截面都是圓的,圓的周邊最短,跟水接觸的面積最小,產生的摩擦阻力也最小。但它的操縱性能如何,我們心中無底。 

  我們造了一條25米長的僅容一人的小潛艇,沒有任何記錄儀表,看看在水底下怎么樣。有一個常規潛艇艇長,他自告奮勇下去操作,在底下跑了好多圈,然后上來了:“好操作!”這時我們才徹底放心。 

  核潛艇長時間埋伏在水底,我們自然就想到要解決人的生活條件保障問題。第一個就是空氣保障,所以我們“七朵金花”有一朵金花叫做人工大氣環境。水面上它有導航設備,通過無線電、衛星等導航。在水底下,你不可能說我浮上來導航,那不行。 

  怎么辦?你首先要能發現敵人,知道它的位置,然后你的魚雷才能發射。其中包括一個被動的一個主動的。被動的就是敵人老遠有點聲音我就發覺到聲音,但是光發覺聲音不行,還得知曉它的距離和方向。通過主動發出一個聲波,用聲波回來這個時間就能計算距離和方向。這個要求很高,我們要解決這個問題。 

  我們“七朵金花”就是這樣一朵一朵解決的,不是無中生有。所以尖端并不神秘。綜合就是創造,綜合能出尖端。任何復雜的尖端技術都是在常規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是常規的綜合和提高。技術不發達的國家,可以由常規的基礎上發展尖端。 

  我是總設計師,我不僅僅要為核潛艇的安全負責,更要為艇上170多個參試人員的生命安全負責到底 

  問:核潛艇是否具有戰斗力,極限深潛試驗是關鍵。1988年,64歲的您親自登艇參與深潛試驗,您為何要以身試險? 

  黃旭華:所有的潛艇研制完成后,都有一道嚴峻考驗,這就是進行極限深潛試驗。1963年,美國某王牌核潛艇深潛試驗還未到200米就沉入海底,艇上100多人無人生還。這艘由里到外全由中國人白手起家研制的核潛艇,能否順利闖過中國核潛艇研制史上第一次深潛試驗大關,參試人員心中無底。 

  個別人給家里寫信,說萬一回不來,有這樣那樣未了的事,請家里代為料理,其實就是遺書,宿舍里有人在唱《血染的風采》。帶著沉重的思想包袱去執行深潛試驗,那是非常危險的。 

  我決定同他們對話。我說,隨時隨地準備為國家的尊嚴和安全獻身,這是戰士的崇高品質。但這次深潛試驗絕不是要我們去光榮,而是把試驗數據一個不漏拿回來。我們在設計上留有足夠的安全余量,試驗程序是由淺到深逐步進行,下潛絕不蠻干。在萬無一失情況下,也可能存在意外危險,比如我們工作中有一絲疏忽,或者存在超出個人知識范圍之外的潛在危險。 

  說句實話,我既有充分的信心,又十分地擔心。怎么辦?我決定跟你們一道下去,共同完成深潛試驗。好心人勸我,說艇上不需要你親自操作,你的崗位是坐鎮水面,何必冒險下去?我說我下去不僅可以穩定人心,更重要的是在深潛過程中萬一出現不正常的情況,可以協助艇上及時采取措施,避免事故擴大。 

  我是總設計師,我不僅要為這條艇的安全負責,更要為艇上170多個參試人員的生命安全負責到底。聽了我的決定,艇長說,總師60多歲了,能和我們一道進行深潛試驗,那不是夸海口的。 

  我們的試驗進行得很順利,大家堅守各自崗位,只有艇長下達任務,艇員匯報操作,以及測試人員報告數據的聲音。而巨大的海水壓力,使艇多處發生了嘎嘎的聲音,確實令人毛骨悚然。 

  試驗成功了,上浮到100米這個安全深度,艇上的快報要我題幾個字。我不是詩人,但也是一時詩興,題了一首詩:“花甲癡翁,志探龍宮,驚濤駭浪,樂在其中。”這個“癡”字和“樂”字,就是我們獻身核潛艇的真實寫照。 

  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大力協同、無私奉獻,我們把這四句話歸納為核潛艇精神 

  問:我們為何能在一窮二白的基礎上把核潛艇這個尖端做成? 

  黃旭華:我國當時的科學技術和工業生產能力,比美蘇英法等擁有核潛艇的國家大概落后了半個世紀,但在艇的外形、反應堆功率、航速、下潛深度、潛一次能走多長時間等方面,我們的第一條核潛艇比美國的第一條要好。 

  舉個例子。美國核潛艇在水下密閉空間能維持多久?他們原計劃120天,最后做到83天10小時,我們說它是84天,回來時有幾個官兵是用擔架抬出來的。我們原想,我們技術沒有美國先進,艇員的身體素質也比不上美國人,美國最多是83天10小時,我們能達到80天就不錯了。我們是多少?我們真正做到了90天。所以當時我很興奮,到碼頭去接他們。 

  船到碼頭,我們跟艇上通話:“估計你們現在比較困難,為了保證體能、安全靠岸,我們另派一批艇員來接你們,這樣安全有保證。”艇上就說:“謝謝你們,我們保證能安全靠岸,不需要你們接。” 

  那個情形確實激動人心,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跑出來,沒有一個需要擔架。我當時特別高興,我說:“好啊,我們拿到金牌了!” 

  總結我們的工作經驗,叫“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大力協同、無私奉獻”,我們把這四句話歸納為核潛艇精神。中華民族是了不起的民族。只要有堅強的領導,只要下定了決心,要干什么事情,一定能夠干成。兩彈一星、核潛艇,哪一個不是這樣!所以錢學森講過一句話:“外國人能干的,中國人為什么不能干。”毛主席講了一句話:“還可能比人家干得更好!” 

  退下來后我給自己定位當拉拉隊,給他們敲鑼打鼓 

  問:身處核潛艇總設計師這樣一個重要而特殊的崗位,您在管理上有哪些心得? 

  黃旭華:我最困難的時候,就是既當所長,又當總設計師,還要當黨委書記。那時候實驗任務特別重。我的做法是,要抓得起、放得下,大膽放手,讓同志們干。我總是把副所長分工好,大膽放手,相信他們,這樣我可以大量干我的工作。我不太主張大小事情都是領導一個人干,干不好的。對于技術上的問題,我主張多聽同志們爭辯,爭辯越多越好。 

  問:從核潛艇總設計師位置上退下來以后,您是如何安排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的? 

  黃旭華:退下來后,我給自己定位是當拉拉隊,給他們撐腰,給他們敲鑼打鼓,必要的時候可以當場外指導,但不當他們的教練。萬一有什么問題,可以幫忙出出點子,但是一句話,讓他們放手去干。 

  我的父母學完醫以后,就在汕尾海豐找了一個最窮最需要醫生的地方工作 

  問:請談談父母的言傳身教對您的影響?您和女兒們聚少離多,在對她們的教育上又有什么心得? 

  黃旭華:當年,我的父親母親在基督教會辦的醫院跟英國醫生學醫,學完后在汕尾海豐找了一個最窮最需要醫生的地方工作。他們的醫德,老百姓有三句話,叫做愛心、耐心、責任心。 

  我九個兄弟姐妹,除了最小的一個請了奶媽,其他八個都是母親拉扯大的。那時我們家房子很小,夏天很熱,一到晚上小孩就哭鬧。不管怎么哭鬧,因為母親是產科醫生,只要有人叫她去接生,她立馬就去了。那么多年來,她接生沒有出過一次事故。 

  海豐很窮,好多人接生交不起醫藥費,我母親老是說,不要想太多,小孩兒會叫人的時候,你抱過來叫我一聲干娘就好了。她到底有多少個干兒子干女兒,她自己都不曉得。我們只曉得她一百歲大壽時,來了好多人,有頭發白了的,有中年人,問他們都說自己是她的干女兒干兒子。 

  我父親是另外一種性格,他剛毅,正直,剛強。舉個例子,日本人進來,要他幫忙做事,他不同意,日本人拿著軍刀架在他脖子上讓他跪下,他就是不干。 

  我在工作當中,如果有一點成績,除了黨的教育培養,都是受父親母親影響。所以我從小就培養孩子們獨立生活的能力,培養他們吃苦耐勞的毅力。我常常告誡他們,自己的路要靠自己去闖,不要人家扶。 

  母親沒有想到,被家人誤解為忘記養育自己親生父母的不孝兒子,原來在為國家做這個事 

  問:您離家研制核潛艇,才剛剛30歲出頭;等到您回家見到親人,已是60多歲的白發老人。30年中,您和父母的聯系只剩下一個海軍信箱,這是怎樣一種考驗? 

  黃旭華:我從小離家到汕尾中學住校,母親就把大家叫在一起唱一首歌,叫《再相會》。此后每次離家,母親都要找大家跟我們唱這首歌。我對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有很深的感情。我離家不是不想家,我經常想家,但我會自己去忍受。我往往想家的時候,就在腦子里暗暗地唱《再相會》。 

  我母親再三想了解我在干什么事情,都沒有得到答復,那么長時間母親也不再問了。當時一方面是出于保密,更重要是工作緊張,所以我父親和二哥去世時我都沒有回去過。妻子再三跟我講,你必須回去,你不回去會后悔一輩子,家里人也會埋怨你一輩子。好多同志也勸我,你應該向組織上提一提,請個假。我說我向組織上提,組織上一定會同意我回家,但是我不能這樣做,我不愿讓組織上為難。因此我還是自己承擔,自己忍受。 

  1985年,《解放軍報》發表了一篇報道《騎鯨蹈海賴神將》,這是中國研制新潛艇第一次見報,當時還沒有提核潛艇。我當時意識到,保密的門在放開,應該找機會回趟家了。1986年11月,我到大亞灣核電站出差,回了趟老家。這是我30年后第一次回家。母親見面后,她再也不問我在干什么了。母親蠻有修養的,她認為不該問了,也問不出來。 

  直到1987年,作家祖慰在《文匯月刊》第二期發表長篇報告文學《赫赫而無名的人生》,講述了一位核潛艇總設計師為中國核潛艇事業隱姓埋名30年的事跡。我把這期《文匯月刊》寄給母親,文章全篇沒提“黃旭華”三個字,但寫了“他的妻子李世英”。她沒想到,被家人誤解為忘記養育自己親生父母的不孝兒子,原來是在為國家做這個事。 

  雖然她也相信自己的兒子不可能不要家,但對他三十年不回家難免也有一點埋怨。她蠻激動的,她把子女們找過來,講了這么一句話:“三哥的事情,大家要理解。”這個事傳到我這里,我哭了。我很感謝母親弟妹們對我的理解。 

  1956年離家時母親跟我講,你少小離家,受盡了苦,那時候戰亂你回不了家,現在解放了,父母也老了,希望你常回家看看,我是流著淚滿口答應的,但是沒想到這一別就是三十年。我常常想,雖然我沒有履行我在父母面前承諾的常回家看看的諾言,但我恪守了保守組織機密的誓言。好多人問我,忠孝不能兩全,你是怎么理解的?我說對國家的忠就是對母親最大的孝! 

  自己是中華民族的兒女,此生屬于祖國,此生屬于事業,此生屬于核潛艇,此生無怨無悔 

  問:回過頭來看,您如何看待你們當年的付出與犧牲? 

  黃旭華:1974年我們總結自己的經驗,有兩句話:艱苦奮斗,無私奉獻。我們有相當一部分同事,一個月38元錢,這樣的工資拿了20多年,到改革開放后工資調整了,他們年紀大了退休了。 

  我們剛到葫蘆島的實驗基地時,一片荒蕪,一年刮兩次大風,一次刮半年。一個月只有三兩油,最苦的一次半年沒有一滴油。我們的伙食主要是苞米面,高粱還算高級品。我們的住地離工廠要爬過一個山坡,大概走50分鐘山路。 

  那時葫蘆島的天氣是零下20度以下,常常到了深夜,一個電話過來,我們的同志掀開被窩,穿上工作服就走,絕不耽誤工作,也沒有加班費,根本沒這概念。如果在晚上有一杯豆漿,大家就感到心里特別溫暖。我們是這樣過來的,沒有人叫苦叫累。 

  好多人問我,你們搞尖端、搞創新、搞好多未知的東西,一路歷盡滄桑,你們的人生用幾個字可以說明嗎?我說,我們的人生可以用兩個字概括:一個是“癡”,一個是“樂”。 

  癡,是癡迷于核潛艇,獻身于核潛艇,無怨無悔;樂,科研生活極為艱苦條件下,我們是樂在其中,苦中有樂,苦中求樂,樂是人生的主旋律。我們是這樣過來的。現在回想一下,當年確實艱苦,但當時沒人叫苦,工作上有一點成績我們高興得不得了,樂在其中。我們核潛艇戰線的廣大員工,嘔心瀝血,淡泊名利,隱姓埋名,奉獻了一生最寶貴的年華,還奉獻了終身。 

  如果要問,這一生有何感想,我們會自豪地說,這一生沒有虛度;再問,你們對此生有何評說,那我們會說,自己是中華民族的兒女,此生屬于祖國,此生屬于事業,此生屬于核潛艇,此生無怨無悔! 

  功勞是大家的,榮譽屬于集體 

  問:現在不少人都知道了中國第一代核潛艇總設計師的傳奇人生,您如何看待你們所取得的成績? 

  黃旭華:我再三講過,中國的核潛艇是全國大力協同的產物,是集體智慧的結晶,我僅僅是其中的一個成員,按照組織分工,站在自己的崗位上,跟大家一道完成上級交給我的任務而已。功勞是大家的,榮譽屬于集體。1974年第一條核潛艇交艇,我們總結了“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大力協同、無私奉獻”的核潛艇精神,這四句話對我們每一位同志都有很大的激勵作用,也有很大的約束作用。 

  我作為一個共產黨員,要求自己做到的,有三句話:廉潔奉公,勇于創新,敢于擔當 

  問:請您為黨員領導干部題寫一段寄語。 

  黃旭華:我寫不出來,但是作為一個共產黨員,我努力要求自己做到的,有三句話:廉潔奉公,勇于創新,敢于擔當。為什么是這三句?老百姓對于黨員干部貪污腐敗痛恨在心。任由貪污腐敗之風發展下去是不可以的,歷史上亡黨亡國就是這樣形成的,所以黨員領導干部廉潔奉公很重要。廉潔奉公基礎上,你要發展,要把工作做好,就要創新。沒有創新老是走老路我們上不去。創新過程中好多事情不是我們想象的那么簡單,這就要敢于擔當。(采訪整理 韓亞棟 | 攝影 胡思遠) 

 

 

 

  采訪札記:大國赤子 深潛人生 

 

 

 

  許多人知道黃旭華,是從他獲得的榮譽開始的。他帶領團隊解決了我國核潛艇的“有無”問題,他是響當當的“感動中國”年度人物,他是國家領導人為之“讓座”的全國道德模范……用今天的世俗眼光來衡量,我們甚至可以說他是名副其實的“人生贏家”。然而,真正走進黃旭華的世界,鮮花和掌聲會淡去,那些奮斗犧牲、苦中求樂的生命印記才是永恒的勛章。  

  上世紀五十年代,為研制核潛艇,新婚不久的黃旭華告別妻子來到試驗基地,后來他把家安在了這塊人跡罕至的小島上。這里“一年只刮兩次大風,一次刮半年”,這里“一個月只有三兩油,最苦的時候半年沒有一滴油”。正是在這種極端艱苦的自然環境和極其艱辛的生活條件下,黃旭華和同事投身于大國重器的研制工作。為了艇上千萬臺設備,上百公里長的電纜、管道,他要聯絡全國24個省市的2000多家科研單位,工程復雜;那時沒有計算機,他和同事用算盤和計算尺演算出成千上萬個數據…… 

  嘔心瀝血,苦干驚天動地事;默默無聞,甘當隱姓埋名人。這是黃旭華和同事人生的真實寫照。從被核潛艇研制這個“天字第一號”絕密工程選中的那一天起,黃旭華就鐵定了心要當一輩子的無名英雄。他曾有幸當選中國船舶總公司的勞模,報紙刊發獲選者名單時,其他勞模都有照片,唯獨他沒有。朋友調侃說,他的影像就像珍貴的文物,掛有“請勿拍照”的牌子。正如作家祖慰在報告文學《赫赫而無名的人生》中所描述的那樣:“他,恰是有為而埋名的人生,就像他負責設計的潛艇,久久地潛進深深的海洋,是赫赫的存在,又是無影的存在。”更令人難以想象的是,為了保守組織秘密,整整30 年,黃旭華和父母的聯系只剩下一個海軍的信箱,甚至在父親仙逝時他都沒有能夠送上最后一程,以至于老人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究竟在做什么! 

  我曾經陷入深深的沉思:到底是什么力量,能讓一個人割舍親情摯愛,隱姓埋名30年?在這樣艱苦卓絕的日子里,他們又何以能白手起家、攻堅克難,既快又好地研制出大國重器?沿著黃旭華的成長足跡,我步步追問,終有所悟:其實,謎底就藏在那段“警報不解除,挨餓一整天”的備受欺凌和煎熬的戰亂經歷里,答案就藏在那首《山那邊喲好地方》的紅色歌曲里!誠如黃旭華自己所總結的那樣:“我的人生,就是在日本飛機的轟炸聲里決定的”“革命的道路是漫長的,共產主義的理想需要我們一生去努力”。  

  在那個落后挨打的年代,中華民族需要“站起來”的牢固支撐,一代中華民族的優秀子孫挺身而出。他們要向全國人民和全世界莊嚴宣告中華民族的信心和實力。而條件的艱苦在某種程度上恰恰激起他們向往理想、追求理想的堅定和自豪,因為他們知道這一切都將是暫時的,他們終將戰勝這艱難困苦,在貧瘠的荒島鍛造出足以澤被后世的豐功偉業。用黃旭華自己的話:“我們的人生可以用兩個字來概括,一個是癡,一個是樂。癡,是癡迷于核潛艇,獻身于核潛艇,無怨無悔;樂,科研生活極為艱苦的條件下,我們是樂在其中,苦中有樂,苦中求樂,樂是人生的主旋律。” 

  時至今日,由黃旭華參與設計的中國第一代核潛艇“長征一號”已經光榮退役了,然而,黃旭華和他的同事,以及他們身后無名如沙礫、沉默若黃土、平凡似溪流,卻哺育和支撐著中華民族脊梁的千千萬萬個普通家庭,如黃旭華的父母兄妹……他們以血肉之軀所鑄就的“精神之艇”永遠不會退役!

初審:王勇 責編:池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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